2017年,一个在华为做芯片设计的朋友在深圳书城买了一套《周易》。他买这本书的原因你大概猜不到——不是因为他突然对占卜产生了兴趣,而是因为他在研究芯片架构时遇到的一个概念让他恍惚间觉得和这本书有某种隐秘的关联。他当时在做一个动态电压频率调节模块,芯片的每一个核心都在根据实时负载在性能模式和能效模式之间来回切换,有时候高频核心跑得太猛了,功耗逼近物理极限,它内部的过热保护电路就会强制让这颗核心降频,把任务调度到旁边的低功耗小核上去。他在调试这个切换逻辑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阴阳吗?
阳到了极致,阴就来了。阴到了极处,阳又重新萌发。没有哪一个状态是永恒的,也没有哪一个状态是纯粹的。性能模式跑到极限,能效模式就自动接管。能效模式省下来的电,又为下一次冲高积蓄了余量。他在那本《周易》里翻到了泰卦之后接着就是否卦,剥卦到了尽头就是复卦。他说他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在投资里犯的那些错误,根源就在于他一直想用纯二元的状态机去描述一个本来就不二元的世界。
他跟我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忆深刻的话:“我在设计芯片的时候,知道不能在功耗墙和性能墙之间来回撞,知道要给切换留缓冲带。但我做投资的时候,却一直以为市场只能在‘涨’和‘跌’这两个状态之间跳转,而且每次跳转都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触发信号。”

阴阳的非二元对立:牛市里埋着熊市的种子,熊市里长着牛市的根
你的代码世界里,一个布尔值就是true或者false,一个Bit就是0或者1,一条分支语句要么走if要么走else。这种非此即彼的二元逻辑是你所有程序正确性的基石。但当你把这套逻辑搬到市场上,你会习惯性地把市场状态切分成两个离散的值:牛市或者熊市,多头或者空头,风险开或者风险关。你想知道的是“现在到底处于哪个状态”,然后你才能决定执行哪段分支逻辑。
但市场从来不会向你的布尔变量赋值。市场是一个连续演化的过程,它的每一个时刻都同时包含着向上和向下的势能,像太极图里那两条互相缠绕的鱼——白色的那条最宽的地方,黑色的尾巴已经悄悄在内部生长;黑色的那条最暗的地方,白色的眼点已经在那儿了。牛市最狂热的时候,下跌的种子已经埋下去了——新进场资金开始枯竭,估值被推到了需要奇迹才能支撑的位置,所有人都已经满仓所以再也没有增量买盘。这些反向因素在牛市最高潮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它们不是熊市开始之后才出现的。同样,熊市最深重的时候,牛市的种子也已经开始发芽——估值低到只需要一点点好消息就能引爆反弹,旁观者手里堆满了现金,市场对坏消息开始变得迟钝。牛熊不是两个对立的状态,是一个整体演化过程在不同阶段呈现给观测者的不同切面。
你总是想找到一个明确的、可枚举的“市场状态变量”,然后针对不同的状态写不同的处理逻辑。但你永远找不到这个变量,因为它不存在。市场不是状态机,它没有明确定义的状态集合,没有确定性的状态转移函数。你越努力地去用二值变量去切分它,你切出来的那些截面就越失真,你基于这些截面做的那些if-else决策就越容易在下一刻被市场的连续演化打脸。
更好的框架是不去判断“现在是牛还是熊”,而是去感知“当前向上和向下的力量哪个在增强,哪个在减弱”。这个判断是不精确的,是模糊的,但它在结构上比二元判断更接近市场真实的样子。你在设计电路的时候如果需要在两个电压区间之间做稳定的状态切换,你一定会设计一个滞回区间,让系统在区间内部不发生翻转。你在投资上需要的也是同样的东西——不是更频繁地在牛熊之间做判断,而是允许自己说“我不知道现在处于哪个状态,但我知道向上和向下的力量大概在一个什么样的相对位置上”,然后让这个模糊的判断去匹配一个模糊的操作。
剥极必复,否极泰来:周期极端必然反转,这是复杂系统的节律,不是神秘主义
《周易》的卦序里,有一个被讨论了几千年的现象:极端的卦后面,往往跟着它的反转。泰卦之后是否卦,否卦之后是同人卦,剥卦——五阴在下、仅存一阳在上,是极端的衰退之象——之后紧接着的是复卦,一阳从最底部重新生起。古人管这个叫“剥极而复”,“否极泰来”。你在没有深入了解之前,很容易把它当成一种朴素的心理安慰——跌到谷底了,就该反弹了,这也太唯心了。
但你如果把视线从卦爻辞上移开,投向你在复杂系统理论里学到的东西,你会发现这个古老的直觉在结构上是完全成立的。所有由大量自适应个体相互作用而成的系统——生态系统、经济系统、交通系统、甚至你调试过的分布式系统——都表现出一种在极端状态附近反转的内在倾向。原因很简单:当一个系统被推到远离其长期可持续区间的极端位置时,让它继续向同一个方向移动的力量会变得越来越弱,而把它拉回来或者推向反向的力量会变得越来越强。草原上的兔子数量爆炸了,狼群的食物就变多了,狼群跟着增长,兔子数量就被压下来。兔子数量崩溃了,狼群没有食物也跟着崩溃,兔子数量又回升。这个周期没有中心控制器,没有精确的数学方程,它是自适应个体在同一个资源池里互相作用之后自然涌现出来的节律。
市场也是这个结构里的一个实例。当价格被推到极端高位,所有潜在的买家都已经进场了,剩下的只有卖家。当价格被砸到极端低位,所有急着卖的人都卖完了,剩下的只有手里拿着钱等便宜货的人。反转不是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干预,而是极端状态下系统内部的受力结构本身就发生了翻转。你不需要预测精确的反转点在哪里——那个点不可预测,因为它的位置取决于无数个体在那一刻的同步程度,这种同步是不可预演的。但你可以对“极端附近的反转概率显著高于中间区域的继续同向概率”这件事建立足够强的信念,然后把它写进你的操作规则里——不是去抄底逃顶,而是不在极端位置继续押注同方向。当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次不一样,涨了还会涨”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反着来一把梭空,你只是不再加仓了,也许开始减一点。当所有人都觉得“跌跌不休没有尽头”的时候,你也不用立刻满仓抄底,你只是保持定投,保持你的配置比例不被恐慌打乱。剥极必复不是让你预测最低点,是让你不要在极端的同一方向上继续加注。
不妄为的智慧:无为不是躺平,是不强行干预一个你认知边界之外的系统
道家把最高明的行动称为“无为”。这两个字被误解了两千年,很多人以为无为就是不作为,就是躺着什么也别干。但你在工程上的经验早就告诉了你无为是什么。你设计一个自动扩容的Kubernetes集群,它根据CPU负载自动扩缩容,你不需要在每次流量上涨的时候手动去加机器。你写了一条熔断规则,当错误率超过阈值时自动切断某个下游依赖,你不需要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刻才手动决定要不要熔断。你做了所有该做的前置设计,把运行时不需要你干预的部分全部自动化,把真正需要你介入的部分压缩到最小。这就是工程上的无为——你已经做完了所有你该做的事,剩下的就是让系统按你预设的规则自己跑,而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旁边手动干预它。
投资里的无为,和这个是一模一样的。你的定投扣款是自动的,你的再平衡脚本写在了日历上,你的止损断言固化在了条件单里,你的保险理赔条款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这些都是你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做好的前置设计。做完了这些之后,你剩下的“为”,就是不要在每个交易日里打开行情软件,让你的大脑在各种互相矛盾的噪声里被迫做出那些本来不需要它去做的临机判断。你干预的越少,你的系统就越能按照你在理性时刻设定好的那套规则运行。你干预的越多,你引入的临时变量就越多,系统就偏离你的设计越远。
你是一个工程师,你在职业生涯里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是什么?是你写了一段代码之后就再也不用改它,它线上跑了五年没有出过一次事故。你回忆一下这种感觉——你看着监控面板上的曲线平稳地走动,你知道系统在按你设计的方式运行,你不需要做任何事,这种“不需要做任何事”的感觉,恰恰是你工程能力到达一定水准之后才配拥有的状态。你对你自己的财富系统,也应该追求同样的状态。它跑得越好,你越不需要干预它。你越不需要干预它,你就越能把自己的时间留给写代码、陪家人、睡觉。
《易经》和道家给你的,不是一套比西方工程学更精确的模型。它们给你的是一套更柔软的、更能容纳模糊性的底层认知框架。你的工程大脑太刚了,需要有一些阴性的、柔软的、能够在不确定里不恐慌的能力来和它平衡。你不需要相信任何玄学。你只需要从这些活了三千年的古老文字里,挑出那些和你调试分布式系统时的直觉同构的部分,把它们提炼成你投资哲学里的几条朴素原则:状态不是二值的,是连续演化的;极端不会永恒,但反转点不可预测;最好的干预是在问题出现之前完成设计,之后就是让系统安静地跑。这几条原则,没有一条和你的工程训练冲突。它们只是填补了你的工程训练里缺失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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