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邢台

邢台东站比陈远想象中要新一些。

站房是近年新建的，外观简洁现代，广场开阔平整，与这座城市传统的“煤都”印象有些出入。他走出出站口时，一眼就看到了孙国平——不是因为孙国平长得特别醒目，而是因为他举着的接站牌实在太大了，足足有半米见方，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欢迎陈远老师”六个大字，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孙国平四十出头，身材壮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和焦虑的表情。看到陈远走出来，他快步迎上前，双手握住陈远的手，用力摇了摇：“陈老师，终于把您盼来了！”

陈远感受到他手掌上的老茧和力度，那是一只常年和钢铁打交道的手。他回握了一下，说：“孙总，走吧，先去厂里。”

车子驶出邢台市区，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省道向南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乡道。道路两旁的田野光秃秃的，冬日的萧瑟笼罩着大地，偶尔能看到几座废弃的砖窑和锈迹斑斑的农业机械，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金丰铸钢的厂区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四周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厂区占地面积不大，目测也就二三十亩，主要建筑包括一座铸造车间、一座清理车间、一座简易的办公楼和几间仓库。厂房的墙壁有些斑驳，屋顶的彩钢板也有些锈蚀，透露出企业经营的压力。

孙国平将车停在办公楼前，熄了火，转过头对陈远说：“陈老师，咱们是先到办公室坐坐，还是……”

“直接去车间。”

孙国平点了点头，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他推开车门，带着陈远走向铸造车间的大门。

推开车间大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金属氧化物、耐火材料和残余涂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车间内部的温度比室外略高一些，但因为是春节期间，大部分生产线都处于停工状态，只有角落里的一台中频感应炉还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孙国平领着陈远走到车间中部的一个工作台前，台上摆放着几件切割好的斗齿样品。他拿起其中一件，递给陈远：“陈老师，这就是问题最严重的那款斗齿。您看看。”

陈远接过样品，将它举到眼前，仔细观察。样品已经被横向切开，断面经过了简单的打磨，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的组织结构。在靠近上表面的位置，分布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气孔，直径大约在一到三毫米之间，呈圆形或椭圆形，边缘光滑，深度不超过两毫米。气孔的位置距离铸件表面很近，只有薄薄的一层金属覆盖，这就是所谓的“皮下气孔”。

他翻转样品，观察断面的其他部位。气孔主要集中在铸件的上部，下部则相对致密，没有明显的气孔缺陷。这种分布特征，暗示着气体的来源可能与型腔上部的某种条件有关——也许是涂料分解产生的气体，也许是砂型中的水分蒸发产生的蒸汽，也许是钢液本身携带的气体在凝固过程中向上聚集。

他将样品放在工作台上，从背包里拿出强光手电筒和便携式放大镜，对气孔的细节进行了更细致的观察。在手电筒的强光照射下，气孔的内壁呈现出一种光滑的、略带光泽的状态，没有任何氧化变色的痕迹。这说明气孔是在钢液凝固的后期形成的，此时金属的温度已经降低，氧化反应已经停止。

他收起放大镜和手电筒，转向孙国平：“孙总，你们用的涂料是什么品牌的？有没有更换过？”

“用的是郑州一家公司的锆英粉涂料，品牌一直没换过。不过……”孙国平想了想，补充道，“去年十月我们进了一批新货，批号不一样，但厂家说是同一个配方，只是生产批次不同。”

陈远点了点头：“这批新货还有剩余吗？”

“有，仓库里还有大半桶。”

“带我去看看。”

孙国平带着陈远来到仓库，指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桶说：“就是这个。”陈远蹲下身，拧开桶盖，用一根干净的木棍蘸了一点涂料，观察它的颜色和流动性。涂料呈现出均匀的灰白色，流动性良好，没有明显的沉淀和结块现象。他又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这是一种醇基涂料。

“孙总，这批新涂料用过之后，有没有出现过其他异常情况？比如铸件表面粗糙度变化、粘砂或者其他缺陷？”

孙国平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除了皮下气孔，其他指标都正常。”

陈远将木棍放回桶里，盖好桶盖，站起身。他没有对涂料做出任何评价，而是说：“孙总，我想看看你们的砂处理系统和造型工艺。”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陈远在孙国平的陪同下，将整个铸造车间的工艺流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他查看了砂处理设备的运行状态，检查了型砂的性能检测记录，观察了造型和合箱的操作过程，还详细询问了涂料涂刷的方式和烘干条件。

每到一处，他都会停下来，仔细观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要点。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孙国平注意到，他在某些环节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记录的频率也更高。

一圈走下来，陈远合上笔记本，对孙国平说：“孙总，我想看一下你们去年十一月的生产排班表和当月的原材料入库记录。”

孙国平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些看似与气孔问题无关的资料有什么用，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让人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