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启程

周一清晨，陈远再次背起了双肩包。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宁波，一座位于东海之滨的城市，以港口、制造业和民营经济闻名。从北京乘坐高铁，大约需要五个半小时才能抵达，比去天津和沧州都要远得多。

出发前，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宁波的天气——多云，气温十八到二十四摄氏度，比北京略暖一些。他往背包里塞了一件薄外套，以防海边起风时降温。然后又将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几支笔和一个空白笔记本装进包里，拉上拉链，掂了掂重量，确认没有遗漏。

朵朵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书包站在玄关处等着他。她今天没有缠着他不让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看到陈远走出来，她走上前，将塑料袋递给他。

“爸爸，这个给你。”

陈远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块独立包装的牛奶糖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用彩色铅笔画了一幅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栋房子的前面，房子的屋顶上画着一颗红色的爱心。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爸爸早点回来。”

他蹲下身，看着朵朵的眼睛，认真地说：“爸爸一定早点回来。”

朵朵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拇指：“拉钩。”

陈远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两人的拇指碰了碰，算是完成了约定。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等到父女俩拉完钩，她才将水杯递给陈远：“路上喝。”

陈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背起双肩包，走出了家门。

电梯下行的时间里，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北京的初冬清晨，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蓝色，几缕薄云悬浮在天际，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高铁从北京南站出发后，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逐渐过渡到江南的水乡——田野变得更加翠绿，河流变得更加密集，村庄的房屋也从北方的灰砖瓦房变成了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条蜿蜒的河流或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塘，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陈远靠在座椅上，时而看看窗外的风景，时而翻看手机上周海波发来的资料。周海波在周末发来了一批照片和简要的文字说明，包括模具失效后的外观照片、失效位置的显微照片、以及部分生产记录。他仔细研究了这些资料，在脑海中初步构建了对这个问题的认知框架。

从照片上看，模具的失效模式主要表现为两种：一种是型腔表面的热疲劳裂纹，另一种是工作部位的磨损过度。这两种失效模式通常与模具的工作温度、冷却效果、润滑条件和受力状态密切相关。如果模具的冷却系统设计不合理，或者冷却介质的流量和温度不稳定，就会导致模具表面温度分布不均，产生热应力集中，进而引发热疲劳裂纹。同样，如果润滑条件不佳，模具与工件之间的摩擦力增大，也会加速模具的磨损。

但问题在于，这些因素在模具寿命正常的一万两千件时期也存在，为什么当时没有导致过早失效？一定有什么变量发生了变化，而这个变化，才是问题的真正根源。

他翻看着生产记录，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生产记录中包含了每批产品的生产日期、班次、操作工姓名、设备编号、模具编号、以及当班的产量和不良品数量。数据量不小，但记录的格式不够统一，有些班次的数据填写得比较完整，有些则存在缺失或涂改的痕迹。这种数据质量，给分析工作增加了一定的难度。

他合上手机，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了一会儿。列车在轨道上平稳地行驶着，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像一首单调而催眠的摇篮曲。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列车广播唤醒：“女士们先生们，前方到站是宁波站……”

他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过来。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城市的面貌——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密集的车流。列车正在减速，缓缓驶入宁波站。

他背起双肩包，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沿着站台走向出站口。宁波站的站台比北京南站小一些，但同样干净明亮。广播里传来普通话和宁波话交替播报的提示音，让这座车站充满了浓郁的地方特色。

走出出站口，他拿出手机，正准备联系周海波，却看到出站口外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正举着一块白色的接站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陈远老师”四个大字。那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稀疏，脸上带着一种略显焦急的神情，正伸长脖子朝出站的人群里张望。

陈远走过去，在那人面前停下，说了一句：“周总？”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放下接站牌，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陈老师！您好您好！我就是周海波！”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陈远的手，握了好几下才松开：“一路辛苦了！车在外面，咱们先回厂里？还是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先回厂里吧。”陈远说。

周海波点了点头，接过陈远的背包，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心里揣着一件急切的事情，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人分享。